她说是有灵的，没阉过的公最有灵，它知让它上船意味着什么，所以它一靠近小码就红了，着气，把一个犟，拧来摆去，扯拽得我那位叔叔踉踉跄跄。我岳母说有一条狭窄的木板把木船和小码的石阶连结在一起，木板悬空，倾斜，板下是浑浊的海。公的前蹄停在木板的一，便再也不肯前半步。那位叔叔用上吃的劲拉鼻绳，铁鼻环把青的鼻梁拉去很长，的鼻梁随时都可能豁开，一定痛疼难捱，但它持着不上板，与死亡相比，鼻不算什么。我岳母说她的几个叔叔一拥而上，想把推到船上去，但任他们怎么推，也奈何不了它，反倒被它愤怒地一撩蹄，打瘸了我岳母某一位叔叔的。

我岳母孜孜不倦地对我行燕窝教育，她讲完了燕窝的营养价值又讲燕窝的烹调方法，这些我不兴趣。我兴趣的是她对我述的采集燕窝的故事，她的家族的故事，她的故事。

我岳母的娘据我岳母说很漂亮，我岳母的爹据我岳母说八字眉，窝，塌鼻，薄嘴，尖下上一撮山羊胡。我岳母的爹整日攀崖贴又瘦又老像一只丑陋的虎，我岳母的娘天天偷燕窝滋养得粉红雪白一掐冒白儿像一枝六月的荷。我岳母一岁时她娘跟着一位燕窝商人跑到香港去了，我岳母跟着她爹长大。我岳母说她娘私奔之后她爹每天煮一个燕窝给她吃，所以她是吃燕窝长大的孩。我岳母说她怀我老婆时正是六十年代初最困难的时候，没吃过一燕窝，所以生了个我老婆像个黑猴。如果她吃燕窝情形也会好转，但我老婆拒吃。其实我知想吃也不行，我岳母在烹饪学院当特中心主任没多久，不当主任时她要个燕窝也不容易。她给我吃的这个劣质燕窝，也不是正路上来的。所以从这一上我也知我岳母十分喜我，胜过我老婆喜我。我跟我老婆结婚一半是因为她爹是我的恩师，我跟我老婆还没离婚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我很喜我岳母。

我岳母说她的小叔叔不但能比他的哥哥们。智慧也是第一。他从他哥哥手中接过绳，拉着在海滩上散步。他和说着话。海滩上留下了他和的脚印。后来他脱下褂蒙住了，一个人把牵上了板。走在板上时，板弯成了一张弓。那畜牲其实也知它走在一条险路上，因为它迈动四蹄时小心翼翼，好像戏团里那些久经训练的走索山羊。上了船，人也上了船，板撤去，哗哗地挂满帆。小叔叔从脸上解下衣服。浑发抖，四蹄动，发一声凄凉的鸣叫。渐渐地，大陆消逝，海岛近，岛上云雾朦胧，宛若仙山琼阁。

我岳母说他们抵达荒岛时已是黄昏时分，海上红光闪闪，岛上群鸟翻飞，呜声震耳。他们在岛上宿，一夜无话。第二天凌晨，吃罢早饭，她的父亲说：吧！神秘惊险的采燕工作就开始了。

这些岛上，有许多黑暗的。我岳母说在一个大

我岳母诞生于一个采燕世家，她在我的老岳母肚里时就听到过金丝燕痛苦的啁啾，就得到过金丝燕的营养。我的老岳母是个馋嘴的女人，怀上我岳母后变得更馋，她经常背着丈夫偷燕窝，偷技巧很，从没被她的丈夫发现。我岳母说她娘生就一副比钢铁还要的牙齿，能把韧极的燕窝咬烂。她从不偷整个的燕窝——整个的燕窝她丈夫有数——我岳母她娘总是很巧妙地从每只燕窝底用刮刀留下的切痕上往里啃一寸，啃的茬比刀切的还整齐。我岳母说她的娘偷的都是一等官燕。没经炮制的燕窝营养价值更为丰富，我岳母说任何味佳肴一经烹制，其营养都要被大量破坏。我岳母说任何步都建立在丧失一些东西的基础上，人类发明了烹调，娱悦了腔官，但丧失了人的骠悍和勇猛，生活在北极圈里的斯基人之所以有那么悍的和抵御严寒的能力，与他们生吃海豹有绝对的关系，一旦他们掌握了复杂巧的中国烹调术，他们就在那里待不下去了。我岳母她娘偷了那么多生燕窝，所以我岳母发育得极为健全，生下来时就发乌黑，肤粉红，哭声雄壮胜过男婴，嘴里还生了四颗牙齿。我岳母的爹是个迷信的人，他听人说生下来长牙的婴孩是丧门星，就把我岳母给扔到草棵里去了。那时令是寒冬腊月，广东尽没有严冬，但十二月的夜晚也凉气砭骨，我岳母在野草丛中一夜，竟然甜睡不死，动了她爹，又把她给抱了回来。

我岳母说她的父亲和叔叔们都是壮的人，上没有脂肪，只有一束束血红白量极的像麻绳拧成的肌。拥有这肌的人自然手矫健，胜过猿猴。她爹养着两只猿猴，她说那是她父亲们的老师。在不能采集燕窝的季节里，我岳母的父亲和叔叔们就坐吃着年采燕的收，为下一次采燕各方面的准备。他们几乎每天都牵着猿猴上山，驱使它们攀缘木，并行摹仿。我岳母说来半岛的采燕人有驯化猿猴采燕的，但不太成功，猴善变，影响生产。我岳母说她爹六十多岁时还是轻如燕，在光的青竹上攀援，不弱健猴。总之，我岳母的家族由于遗传的原因和职业的训练，都善于攀上树。我岳母说能最为的是她的小叔叔，他练就了一虎功，能不凭借任何械，赤手爬到几十米的岩上去采燕。我岳母说她把别的叔叔的模样都淡忘了，但却牢牢记着这位小叔叔的模样。他遍生着一层鱼鳞状的老，瘦的脸上有两只陷在眶里的、闪烁着忧悒光芒的蓝大睛。

我岳母说她七岁那一年的夏天，第一次跟随父亲和叔叔们去海岛采燕。她家有一艘很大的双桅船，船是松木的，刷着厚厚的桐油，散发着森林的芳香。那天刮着东南风，海上的长狼追逐奔涌，沙滩上的白沙被太照得闪闪发亮。我岳母说她经常被那刺目的白光从梦中惊醒，于是，在酒国市的被窝里，她听到了南海的波涛，嗅到了海的味。她的父亲叼着一支旱烟，指挥着弟弟们往船上搬运粮草、淡、青竹竿。末了，她的一个叔叔牵来一角上缠着红绸的胖公。那家伙双血红，嘴里吐着白沫，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渔村里的孩们跑来看采燕船发。孩群里有好几位是我岳母的玩伴，海燕、生、海豹…有一个老女人站在村一块岩石上喊叫着：海豹、海豹，来家。一个小男孩极不情愿地离去了。临走时他对我岳母说：燕妮，你能帮我逮一只金丝燕吗？你给我一只活金丝燕，我给你一颗玻璃球。他亮了亮那颗攥在手里的玻璃球。我想不到我岳母竟有这样一个辉煌的名，燕妮！天老爷人家！竟跟克思夫人一个名字。我岳母忧伤地说：那个海豹，现在已是军分区司令了。我岳母的话里了对我岳父的不满。我老婆说，军分区司令有什么了不起，我爸爸是大学教授，酿造专家，不比他个小小司令神气！我岳母看看我，委屈地说：她永远站在她爸爸的立场上与我作对。恋父情结，我说。我老婆狠狠地剜了我一。我岳母说采燕船发那天，最闹的场面是赶公上船。

我岳母喝着燕窝汤吃着小燕茁壮地成长，她四岁时的和智力就达到了正常发育的十岁孩童的平。我岳母认为这绝对是金丝燕的功劳。我岳母说在某意义上她是雄金丝燕用珍贵的唾哺育大的，而她的娘因为惧怕她那四颗生来就有的牙齿而不给她哺。这算什么哺动？我岳母恨恨不平地说。我岳母还由此发挥说人是哺动中最残忍最无情的，只有人才拒绝为婴儿哺。

我岳母说她父亲和叔叔们在岛的一角上锚住了船，小叔叔把下船。他们的脸严肃而神圣。一踏上遍地荆榛的荒岛，那暴躁的公变得比绵羊还要温驯。里血红的颜消失，湛蓝的与海洋一样的颜与我岳母的小叔叔的睛一样的颜现。

我岳母的老家住在东南沿海的一个海角上，天气清朗的日，她坐在海滩上，能够看到那一连串的钢青的海岛的影。那些岛上有着大的岩，岩里产燕窝。村里人多以捕鱼为生，只有我岳母的爹和我岳母的六个叔叔靠采燕窝为生。这是祖传的职业，极其危险但收益颇丰，一般人家想也不了。所以我在前边说我岳母生在一个采燕世家。

的血燕。即便这样的血燕，每公斤也要八千元人民币，一般的人是吃不起的，我岳母严肃地、不无炫耀地对我说。尽燕窝如此了不起，但我坦率地说，这玩艺儿实在不好吃，还不如红烧猪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