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升起了，家畜开始吼叫起来，什么地方传来铁的撞击声，听起来庄严而洪亮。

他是个很的人，他已经觉到庄上的乡亲对他的尊重不如以前了，觉到自外面实行包到以后，庄人的神有了一个新的变化，这个变化就是小“黄鬼”叫唤的：“要当家主！”他们是非常现实的，他们并不希冀法律上的所有权，他们只要求一块在集与他们签订的合同下全包给他们的土地，他们能够在上面自由地施展压抑了多年的力和智力，他们能够自主地在上面安立命。过去，他们需要他，因为他是从他们平凡的庄人中间产生的，而能适应那特殊情况的人。现在，那特殊情况过去了，他在他们里又成了一个平凡的庄人。他们自己，要像这一片朝霞中的鸟儿，扇动起收折了一夜的翅膀翱翔了！

现在，贺立德还把他拿来“我们过去的办法还是正确的”例，仿佛“过去的办法”真能让庄人都富起来似的；还有那些文化大革命里蹿上来的人把他当成抵制包到的挡箭牌…

尤小舟看他不甚明白，又说：“比如我们的党和国家吧，从五七、五八年开始，就被人朝里扔脏东西，我们自己呢，又了不少蠢事、傻事、错事，可我们毕竟还是取得了伟大的成绩。这是怎么搞的呢？坦率地说，我一直认为极左的那东西，并没有像他们夸张的那样贯彻到底；他们的‘无产阶级全面专政’其实并没达到‘全面’，要是真一竿下来，赶尽杀绝，斩草除，恐怕我们的党和国家还维持不到一九七六年。正是因为上面，有周总理这些老一辈的革命家在自觉地抵制、缓冲，尽可能减少极左的危害，下面，有千千万万群众，包括你这样的农村基层，从一健康的本能发，不自觉地在过滤这些脏东西，我们才能有所步，有打倒‘四人帮’这一天，有三中全会的胜利。这就是我们民族的‘自我净化’。肮脏的东西总会被过滤掉，被沉淀下去…所以，现在咱们县推行生产责任制的时候，我决不迫命令。我相信，除了文化大革命里蹿上来的那些人，大家都能从自己的经验里发现什么好，什么不好，把不好的东西过滤掉。是不是，你说呢？…”

没有谁比他更熟悉农村，比他更锐地觉到庄人神的变化。包到现的不仅仅是庄人的责任，更重要的是现了庄人的权利。过去他们没有权利，只有依附在他的羽翼之下苟且活命。他对上面承担责任，他在上面“过滤”而庄人则是被动的，既没有权利也不承担责任。

他当时没有说什么，现在，他从自己回忆的井里提取了什么来呢？

这时，他又想起了上个月小麦淌时尤小舟跟他讲的话。

那么，他应该怎么办呢？这一夜，他想了郝三，想了韩玉梅，想了贺立德与尤小舟的过去和今天，甚至想起了他死去的母亲和弟弟；回忆了他一生中的生离死别、悲沉浮，检视了那些只有他自己——或许还有韩玉梅——知的秘密，他是个什么人呢？他真是“半个鬼”么？他觉得并没有为自己去谋取什么，庄人常说：“籽好，一半谷；婆姨好，一半福。”这话不假。他的婆姨是那样的婆姨“一半福”从结婚那天起就注定报销了；另一半呢，也只是在为乡亲们的生活而奋斗的过程中尝到了人生的乐趣；韩玉梅也就是从这上上他的。要不，凭啥她要一个比她大十四五岁的老汉？

平心而论，他虽然没有像尤小舟那样拍案而起，秉公直言，但作为一个党员，一个农村基层，在那不正常的历史时期也尽了自己的努力。过去的半辈固然惊心动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觉得自己没有白活。

“就是应该把地包给个人！庄人有了权利，才有责任心。每个人都承担责任，都来‘过滤’，咱们国家的‘自我净化’才能更快！”他想“可话说回来，集还是有集的好。该包给个人的包给个人，该由集的还得抓起来，比如吴尚荣的修理厂…”

“你看这黄河，”他们俩蹲在渠堤上，尤小舟似有所地告诉他“不一路人家扔了多少脏东西在里面，什么粪便啦，血污啦，死狗烂猫啦，失的料啦，可只要它不停地，不停地运动，它总能保持净净的，这在科学上叫‘的自净作用’。我们中华民族也是这样，千百年来人家扔了多少脏东西在里！可最终我们还是建成了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尽我们的制度还很不完善，不可避免地还有人要朝里扔脏东西，但我们是能‘自我净化’的！一切扔在里的脏东西，在我们民族的不停的运动里，都会沉淀下去的！”

“熊！”这个桀骜不驯的汉啐了一“拿你们用的话说，我要跟你们那一‘决裂’了！”

一片红的朝霞，森的树林快地明亮起来，像盼着了期待已久的恋人，泛了鲜艳的红。无数只鸟——有成群的麻雀、家燕和鹬，也有不成群的白颈鸦，在树林上空惊喜地回旋，使微弱的霞光也令人缭。太快来了，今天是个好晴天。前面，在柳树、榆树、槐树和沙枣树的隙里，已经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他的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