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抱着方枪枪下地换鞋，一转整个饭桌都跟了过去，发大刺耳的声——方枪枪两只小手使劲抓着桌沿。女人低掰开了他的手，一转他又抓住姥姥的衣服，老太太被他带的也站了起来。女人用力掰他的手，刚掰开一只，另一只又飞快地补上去。两只小手像对钩见什么钩什么，打掉了墙上一幅攘着镜框的领袖像，飞刀似地扔一只筷。一家人成一团，嚷成一片。在这一片喧嚣中我清楚听到女人反复发狠小声念叨一句话：我就不信，治不了你我就不信…

方枪枪有说有笑，当之无愧，吃得兴还在凳上站原地踏步走。

说到后半句，泪涌眶，转又回卫生间拿巾。

老姨一手牵—个领着两个孩下楼。楼里很黑，方超一路都在啜泣。到了外面有月光的地方，可以看到他脸上亮晶晶的泪珠。偶尔遇到走夜路的人也不禁闻声回。

他姨也劝我还带着吓唬：瞧把你妈气的再不听话她不要你了你就得老呆在保育院。

第二天早时，方枪枪利用每一个转动作回找方超，脖都拧酸了也没有看见。上午散步时他注意看台，一行行晾着的衣服和栏杆上摆放的常青草漉漉的不时有一滴亮晶晶的珠儿附落楼——早晨有人来过台，浇了，把新洗的衣服搭在绳上。

方超仔细看了一我，突然手照我脸上就是一掌。

大家这才发现方枪枪还站在凳上垂盯着自己脚尖活像罚站。

我往女人脸上重重打了一下，又打了一下，我吐方枪枪满嘴得鼓鼓的饭菜，大声哭嚎起来。我坐在地上，像刚从老虎凳上下来被打断的革命志士。几只大人的手拎着我的脖领，只要她们稍一松劲，我就往地上躺。方枪枪那时也有个四、五十斤，我不合，单个女同志别想把他扶正。他妈躲到卫生间哭去了，每隔5分钟冲来指着他没没脑喊上一句：你今天不回保育院就不行…居然打起我来了。

方枪枪碗里的饭永远也吃不完。他像只蚂蚁一个米粒一个米粒搬运自己的。

那天晚上，方枪枪在家吃了晚饭。家里的饭莱并不比保育院的饭菜更丰盛，但每一个米粒，每一菜叶都那么味，芳香满。方枪枪像一位尊贵的酋长或说盗儿不等他抢各好吃的都自动堆在他碗里，第二筷才到他哥。这位大他一岁的男孩表现的很有风度，像王一样谦让，还学着大人往弟弟碗里送了一勺菜，赢得满桌夸奖。

我注意到这女人的房间是锁着的。当她隐于门帘之后可以听到咯哒一声开锁响，然后那屋的灯就亮了，光线泼过来，使凳和泥地陡然多一些反光。

回到保育院。班里的孩正在洗。看见方枪枪回来既压抑又兴奋。很多脸看见他笑。方枪枪很得意，像悄悄了好事的活雷锋不声不响上了自己床。活该！

接着，他看到方超难以置信地扛枪现在台够上，把枪架在栏杆上向他瞄准，枪随着他移动。方超举枪呼。虽然听不见声音；也猜得他在嚷：打中了。整整一小时，方超都在台上武装示威，行军事表演：一会儿枪上肩阔步前，鬼村似地东张西望、一会儿握手中枪立正不动沉地凝视远方。

方超理直气壮：我病了。

他把米饭堆成小宝塔，和菜一片片一码放整齐，彼此隔开，泾渭分明。这个工程完成后，他又开始新的样：把埋在米饭里，边吃边观察是怎么从饭堆里中尾。只听木质拖鞋声像一阵急促的鼓疾驰到边，方枪枪腾空而起被女人抱坐在大上，碗里那一小堆永不消失的饭莱几勺就全在方枪枪嘴里。

他埋在被窝里悉悉簌簌剥家里带的果糖玻璃纸，糖在嘴里探。陈北燕张嘴跟他要，他把糖藏在底大张假装没有。

院长脸上相同的表情：既沉着又无奈。姥姥是见过世面的，很有手腕，和她们谈时始终面带微笑声音温和但态度不屈不挠。她要留这孩吃完晚饭再到阿姨们手上。

我也病了。

方枪枪和方超都穿上棉猴，手扶着大人肩膀换棉鞋。

姥姥和我谈判：今天咱们先回去后天就是星期天了一定接你姥姥的话你还不信吗。

他想，都得上保育院，不许没病装病赖在家里阿姨说的——下次还把你逮回来。

我让着弟弟。这男孩添油加醋地说。

这时一个发的年轻女人用钥匙开门来，看到正在一片声笑语中风的方枪枪不禁一愣。这女人立刻和老太太吵了起来。她像一个批评另一个比她低级别的激烈指责老太太不该容留这孩。她吐词飞快，情绪激动，鲜明的心理活动全写在脸上：急而愤怒暴如雷；急而恐惧仿佛大难将至；忽面绝望怨天尤人牢满腹。老太太分辨了几句，解释了几句，给了她几句。那女人气冲冲了自己的屋，临门还回喝：让他下来像什么样。

方超拿条巾走来，搬着方枪枪脸给他一泪。我指着方超控诉：他还不去呢。他不去我就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