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庆一脸的不兴，答非所问：“我还没死呢。”

“丢脸？跟自己女儿都睡过了，还怕什么丢脸，还在乎什么。我的脸现在厚着呢，比城墙还厚，比城墙拐弯的地方还要厚，你现在用针来戳我也不怕，你用火来烤我也不怕。真不知上辈欠了你的什么债，老天有，让我有你这么个女儿来报应我，你虽然不是我亲女儿，可害我莫名其妙坐几年牢，也太歹毒了。不要说什么养育之恩，我这是什么报应呀，养了一条狗，还知摇摇尾，你害得我坐牢，把你妈也气死了，你自己不要脸，年纪轻轻的就找野男人，害我坐牢，害得你妈被活活气死…”

李无依虚弱的声音是那么清晰，以至于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这曾经是木木非常熟悉的一句话。我犹豫了一下，想亲吻她的额，可是却奔她嚅动着的嘴而去。李无依的嘴依然还有些，像毫无生机的一样闭着，像刚从冰箱里拿来的冷玻璃杯一样冰凉。突然，李无依张开了嘴，木木闻到一难闻的腥味。她回吻了我一下，木木仿佛又依稀闻到了熟悉的烟味，这个烟的女人嘴里总是有一不好闻的味，如今，在昔日难闻的烟味之外，更加上了死亡的气息。

“不要刚回来就堵在大门吵架好不好，”张小燕想上前帮他拎那个旅行包，张继庆摸了香烟来，划火柴慢慢腾腾着了，她立刻有些被他的态度激怒，气鼓鼓地说“怎么回事，还非要在这家门丢脸。”

张小燕就又与小双恢复了关系。在过去的岁月中，好好坏坏已经有过好几次，大家都知对方的秉，谁也不会太计较。半斤对八两，和尚骑秃驴，他们实在是天生的一对。两人在一起厮混了一个多星期，小双突然又想起了那位李小鹏，说怎么能让他白白地就把你睡了，得让他陪你的青损失费。小双刚从监狱来，手正缺钱，于是立刻把李小鹏当作勒索的冤大。他带着张小燕去找李小鹏，约他好好地谈一次话。李小鹏也是在社会上混过的人，他打不过小双，便约了几个手，上揣着凶，说好今天晚上在工人文化门相见。

张继庆数落了半天，张小燕压怒火，不理他，由他去说。围观的人逐渐多起来，张继庆越说越来劲。张小燕拿他没办法，只好敞开大门，自己离家走，躲到街上去。张继庆在门一直坐到天黑，连续几个小时，就那么几句话颠过来倒过去，像和尚念经一样痛说革命家史。到吃晚饭的时候，张小燕从外面买了些熟菜回来，还跟人要了个空酒瓶，打了八两劣质烧酒。看闹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张小燕喊张继庆屋吃饭，他嘴上还犟，人都坐在饭桌前了，说吃什么呀，饿死了算数，饿死了好称你的心。接下来，大家一声不吭地吃，张继庆闹够了，也饿狠了，狼吞虎咽地吃着喝着。到最后，菜也吃完了，酒也喝了，张小燕已把他睡觉的地方收拾好了，自己匆匆梳洗一番，对着一面小镜抹红画眉，然后扬长而去，这一去，到第二天天亮也没回来。

张继庆又一次回到了家。家门锁着，张小燕妹都不在，他将那个脏兮兮的旅行包搁在一边，毫无表情地坐在门烟。有几个小学生在周围玩，觉得好奇，都跑过来看闹。不过几年工夫，这些小孩已经不知张继庆是谁。张继庆也闹不清他们都是谁家的孩，他傻乎乎地坐在那，一枝接一枝地烟，很快就了一地的烟。这时候，中学毕业的张小蝶队去了农村，张小燕依然没有工作，依然到与不同的男人鬼混。终于有人想到应该去通知她，不一会儿，接到消息的张小燕赶了回来。张小燕刚见到张继庆的时候，不免有些尴尬，虽然他狱以后，她自第二年起，每年都去看他一次，毕竟是在狱中的探视室，与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张小燕是急着去与小双相会。小双比张继庆早半个月从监狱里放来，他已经是二，因为有过两次坐牢的经验，比以前更嚣张更敢玩命。从监狱里放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地去找张小燕。张小燕这时候正与一个叫李小鹏的弟往，认识没多久，还于如胶似漆阶段。那家伙有钱，贪图张小燕长得漂亮，明知她在生活方面有些泛滥，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想真心娶她。小双毫不糊地将李小鹏暴打了一顿，然后就叫张小燕跟他走。张小燕说，我跟你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你少来纠缠我。小双蛮横地说，什么叫有关系没关系，你能忘了我，我可忘不了你。张小燕还想拒绝他，小双气急败坏地说，老整整一年多没碰过女人，竟然还跟我说这话。

人们并不相信他会完全无辜，虽然张小燕后来也一咬定当年确实冤枉了他。苍蝇不叮无的，事实上，人们更愿意相信，张继庆的无辜，只是在于他傻乎乎地成了延龄的替罪羊。张继庆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他自找苦吃，白白地掉到了张小燕的陷阱里。张小燕显然是让他尝了一些甜，然后毫不糊地将他送大狱。羊没吃着，沾了一膻，是一件倒霉的事情，就算是吃了一羊，活生生地被判八年徒刑，多多少少也有些冤枉。张继庆正好撞到了枪上，谁让他正好赶上了严打。

张小燕随问着：“你回来了？”

我听见李无依说：“木木，亲亲你李阿姨！”

张小燕的养父张继庆是一九七五年五一节前夕放来的，文化大革命后期，五一劳动节和十一国庆节前夕，为了安定团结，公安机关照惯例都要行严打，好像购货批发那样捉一批人起来。大逮捕前先要清一次仓，张继庆被判了八年徒刑，实际上并没有坐满八年刑期，据说他一直不承认自己有罪，释放前找他谈话，他仍然耿耿于怀，固执地说不把问题清楚，不为他平反昭雪，绝不跨监狱大门。张继庆说，我本不应该来的，你们非要把我捉来，现在我不想去，你们又非要撵我走，凭什么。教说，你的罪行铁证如山，还想申辩，真是昏了，你也太把无产阶级专政当作儿戏了，这监狱难是可以赖着不走的地方。

双方在工人文化门见了面。李小鹏带去的那几位手，一看是小双，连声说对不起，说大冲了龙王庙，不知你小双

么禁忌了，顾不上羞涩，顾不上旁人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