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前的那一刻，夜却比什么时候都还显得重。韩锷独自徘徊于皇城之内韦府大宅外。他一个人趑趄踟蹰于墙之外，已整整一夜了。

他轻轻一提，‘踏歌步’施为之下，手在墙一攀，然后一翻，已尘不惊地跃韦府后园之内。他脚下绝不迟疑，直向那楼奔去，到了楼底，形重又展起，逐层而上，直至跃至最一层。到了那窗外，他才略略迟疑了下，但上伸手把早已扯下的一块衣襟了窗。那衣襟上有字，只短短几字：

那后园里的一座楼，楼的灯火熄得很晚，熄时已近四更天了。方柠，你又为何又不眠到四更？他想象着方柠的日，那么多家小僮仆，亲眷故旧，恶争险斗，世路倾覆，都要她以一个女之加以照应的。外有父兄，内有公婆老小，还有……族人曲，侍女佃，与她的……丈夫，依赖她的人正多。她如倒了，却有谁能接手加以持吗？想起这些，韩锷的心就不再怨了。可这怨也无从怨的心境只怕反而苦过还有些东西可怨。无怨之后，只有绝望，那睁开看不到看不到夜尽的绝望。

韩锷眉一皱，一时也搞不清他语内意何在。

她没来——但你要她如何来，如何与你放辔而去，弃众人家小于不顾，并骑江湖？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缘和你一样，孤一人，得持长庚，得脱略如许的！

古超卓的光与他一碰，彼此一双利目如同石火激，对对方心思也若观火。古超卓久官场，场面圆通之术原就较韩锷过不只百倍。只见他展颜一笑：“韩兄，喝酒喝酒。正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韩兄如此远去，兄弟今日倒要以此语祝酒了。”

住也不得住，行又如何得行？他屡次想那墙之内，以他的久负盛誉的‘踏歌步法’，不一丝声息的跃，不惊起一风草动原本不难。但，似乎有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那里阻隔住了他。

天下谁人不识君？这句话分明隐有意——没错，当今天下，凡是通于技击之的人，怕还少有谁不知‘索女’方柠的名字是和韩锷连在一起的。古超卓今日置酒到底是什么意思？洛王不是很不想他手近日洛城中的一件事吗，为什么还专门遣人来破方柠一姓近日有难？难这“难”与洛王还不相？

不日有风波，万务珍重

韩锷忽一咬牙，他不能再等了。他是男人，要痛，也只痛这一次吧！以后的痛，尽可长歌纵酒，泪洒荒天。这样的踟蹰不决，只可偶一为之。他不能容许自己没完没了的纠缠于弱。

后，他一腾，就要一跃而下。可当临风，韩锷的心忽猛地一惨：虽明知方柠所面困难重重，自己也只能到提醒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了。可这一句话如果不说，他却是万难安心地离开这个洛城的，虽明知方柠对自己的险境不可能不知，但他还是忍不住再来提醒上一次。风波不信菱枝弱——如此风波险途，有谁如他一样知方柠那藏在镇定外表下内心里的柔弱呢？他不再迟疑，形跃起，就向楼下投去。却于这时，他似乎听到楼阁内似有似无地传了一声轻叹。那叹

韩锷猛地一抬，中光一爆。‘方柠’二字可以说是刻在他心里的最最在意的两个字了，但他很少习惯别人当他之面提起，所以于婕当日提及时，他只觉尴尬不安。何况古超卓提起这二字，分明还有心。他的态度当然就大不相同。只听他冷声：“噢？”

一时韩锷也不知古超卓这顿酒的意到底是是激、是留是送了。

痛怕什么？他怕的是麻木。这个世界，与恨从来都不互成反面，它们的反面都是——麻木。

夜很长，但对韩锷来讲，它算长吗？总是临行前的最后一夜了，就是伤情，那贴心贴肺且近在咫尺的伤情也只这一夜了，这夜还长吗？以后的伤情，哪怕忧苦何，也是天涯海角。韩锷甚至宁可这一夜可以无限制地伸长下去，把这一份心情，哪怕苦痛迷——但毕竟还算近在咫尺、近得觉得一握手就可以延揽怀的夜延伸到永远。他怕想起以后的日，因为他最怕的甚或已不是伤痛，而是怕当所有的轻浅笑都已远去，日的尘灰慢慢积累到心，到最后的最后，自己剩下的只是茫然而没有了。

却见古超卓貌似无心地：“杜家女儿，那个韦家的少夫人，兄弟那天也是借韩兄破案之机，才得一会，果然好丽！难怪洛城中，久推许为城中第一佳女呢。而且无意之中，还得知了她的小字——这城中只怕大多人都知她姓杜，却还少有人知，她的小字叫‘方柠’呢。”

小事了。这事说来也不小，韩兄若在，只怕倒大可看看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