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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了快,我帮你做盒子。”
鲁贵不说话,眼睛眯起来,不看板板,板板现在就像他年青时候,门板一样的身材,又黑又壮,手指就像胡萝卜一般,比他稍为矮些,但更显得墩实。鲁贵看着远山,远山被雾罩着,一丝丝雾气就在眼前飘忽,山那边还是山,无尽的山,听说有长江,有黄河,几里宽,江河上边跑轮船,还有大海…他无法想象大海是什么样子。
鲁贵敲了几下烟杆:“我老了,我快要死了,昨天我请人带信给吴阴阳,让他帮我看山,我跟你妈都要修山,你有孝心,不枉大养你教你。你去砍树吧。”
鲁板没动脚,他还是站在那儿,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爹,山里的叫法很奇怪,他爹不让他叫爹,要他叫大,说是八字不合,叫爹鲁贵受不起。鲁根叫他爹叫叔,也不叫爹。
这一年来鲁贵弹墨线不准,眼睛老模糊,煤油灯薰得眼睛像兔子,早上起来要扒拉老半天的眼屎。
鲁贵挥挥手说:“去吧,砍了慢慢做。”
鲁板嗯了一声,接着说:“我想去乡上做,那儿天气好,干得快。”鲁贵骂道:“你怕老子活不长啊?***刚说你有孝心,马上就咒老子早死!”
鲁板的下巴都要挤到胸口了:“大,不是的,我没去赶过场,我去看看。”鲁贵不说话,儿子已经长成十七岁的小汉子,村里这么大岁数的人,没去赶过乡街子的不超过五个。这些年亏了这孩子,没读上书,干活老实本份,手艺更没得说。鲁贵看看儿子期待的表情,不禁开口骂道:“没出息!去,叫几个劳力好的,把树放倒,明天我领你下去,找你堂叔,他在文化站有房子。”
板板露出雪白的牙齿,伸手抓抓头发:“哎,我这就去,大…”鲁贵的脸皮子挤在一起:“狗日…”
鲁板飞叉叉地跑到村里,找了平时交好的几个朋友,村里人憨实,一听说帮忙全都拍着胸脯答应下来。他又跑到林子里,围着香樟树转了好几圈,仰着头,然后使劲跳起来折下一截树枝,使劲地把头顶在树身上,把树叶子凑到鼻子前,使劲地吸几口香气:“我要出去打工了!我要出去打工了…我要出去打了?我真的要出去打工了。”他猛地抬起台来,胸中好像有股火在燃烧,大口地喘着粗气,朝天挥了挥拳头,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只是想把眼前的雾罩子挥散,鲁板急切、沙哑地说:“飞机轮船汽车火车…砖房马路公园…还有电梯!电灯泡,电视机,电冰箱,电饭煲,电话机…我要出去打工了。”他边说边数着手指头,他的手臂明显在发抖,生怕自己的手指不够用,数不过来啊,东西太多了,转身抱着大树,鲁板“喔喔”地低声吼着…
这天晚上鲁板失眠了,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想象着外边的世界,从小学课本上看来的,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在他的脑海里,外面的世界就像一个正在发春的姑娘,脱衣解带等候他的侵略,他的心中有着无比美好的希望,凭着自己闻名百里的木工活,不愁建不起房子,买不起家具,更不愁找不到婆娘,他也想学他爹那样,生七八个孩子,举起拳头把婆娘揍得嗷嗷叫,那才叫爷们,那才叫日子。这一夜从未失眠的板板醒醒睡睡,一直挺到天亮。
眼见天色摸摸亮,鲁板就扛上斧头、锯子,踩着露水窜进了树林,嘴里咬块树枝儿,卷起袖子,鲁板闷哼一声,抡起斧头就开始砍,锋利的斧刃钳进树身,树叶微微地摇晃几下,好似不甘心被轻易砍断。